周 財先生民國十九年。有一位住臺北縣金瓜寮的周財先生(本名周樹)時年二十九歲。是一位精明能幹富於進取心的人物，因鑑於當地方地瘠民貧無可發展，遂約了同伴三人， 經長途跋涉至花蓮另謀出路。 當時臺灣東部有一日人主持的「高山物產公司」，大事開採本省山地產物，尤其是對於「黃籐」特別重視，廣招工人入山採籐;有意者無條件代為請領入山證，並支給伙食; 唯所採黃籐一律售與該公司，並嚴禁兼業。周財先生獲悉此優厚條件之差事，即在瑞穗車站前租屋居住參加採籐陣容。但未幾知悉可以自由出入山地之採籐工人同時又可採 集比黃籐更值錢的「蘭」。因採蘭有厚利可圖，彼等採籐尚未有成，卻先成為採蘭專家了。彼等除了採取少許野籐敷衍外，避過日警監視，遂以大部份時間跋涉山野採集各 種蘭花;因此斬獲不少。 某日周財先生等一班人，由瑞穗出發，步行一日到達瑞穗與玉里間之臺灣山脈中，但奔走一日卻也無所發現，遂覓岩洞棲身過夜。次日再出發尋覓竟於某斷崖邊緣發現此 稀世名品「瑞玉」。當時該株野生蘭生長於斷崖邊緣，有五枝橫斜成一株：由此株又直立生三枝新株。此八枝一株之瑞玉綺麗無比：綠帽深戴，呈雪白中斑線，尤其三枝新木 格外美麗動人。 瑞玉出世既有此重大收獲，也就無心他顧了，遂將此名品小心採取回家。四人經過商量後，決定由周財先生出面推銷然後獲利均分。周先生隨即向經常有蘭蕙交易的花蓮王玉寶、劉福順 及臺北陳木枝三位寫信，告知奇貨在手，希望速來參酌以免向隅。 任花蓮某輪船公司董事長的王玉寶老先生接獲通知後，將工作暫擱置一邊，連忙趕往花蓮車站，擬乘車至瑞穗訪周先生。劉福順先生因任職某研究所不克分身，遂派胞弟 劉義國先生趕往。此二人原為蘭友，未期在花蓮車站相遇，互相問明目的才知是為同一目標而來。在車上兩人商量一番，認為爭購勢必提高價格，雙方有損無益，遂約定今日購入 之蘭，不論多少，價格如何，均予兩人均分。 到瑞穗，周財先生已等候多時。首先周財先生故意出示一株三枝之白尾蘭，試探兩人價格。王劉兩位知其意，末作猶豫竟開出六十元之高價。妙計生效，周先生笑逐顏開，因該株三枝白尾，前此曾多次以五元推銷，而未能售出，今竟以六十拋售，又豈能不心滿意足? 至此，周財先生不再拖延，除將三枝新株暗藏衣箱之外，取出五枝之株出示。絕世名品當前，頓使王、劉兩位目瞪口呆。唯兩人亦非等閑之輩，乃絲毫不露聲色，由劉先生出面交涉。初僅出價一百元。周先生認為三枝白尾尚值六十元，為何如此名品五枝才值一百元?經一番口舌，討價還價後，該五枝一株之瑞玉終以三百元成交，並將此株分為二株，由抽籤決定，王先生得了二枝，劉先生得了三枝。 王、劉兩位暗自竊喜，以三百元廉價購得如此稀品，實出意料之外。一方面周先生亦為此二株野生蘭竟能賣到三百六十元而樂在心裏。他又謂：因怕警察發覺查辦，將所採名蘭分散各地，目前尚有二株白線名品，其葉姿奇佳，葉藝色彩鮮明，將其寄存別處，如有意可以一併售與。兩人聞尚有奇貨而垂涎十尺，但王老先生以年老力竭，願在周寓等候，請劉先生代往鑑定購買，然後兩人平分。 周財先生引導劉義國先生至另一處，出示兩株各四枝之自線藝線蘭，商談結果各以三百元與四百元成交。但劉先生認為此二株名品難得，倘與他人平分委實可惜，不如藏私為妙，遂付清七百元現款，並請周先生保密，暫時代為保管。 周劉兩位先生同站前周宅，出乎王老先生意料，劉先生竟告以兩株白線蘭，葉藝不佳而未予購入。此時王老先生已然洞悉內情，憤然謂，若如此不講義氣，從此各購各的，並拍案怒罵不已。 「多加五十……」周先生目睹此情，趕忙解勸王老先生，並將密藏於衣箱內之三枝瑞玉新株取出。稀品當前王老先生頓時怒氣全消，王老先生隨即出價三百。後提高至四百，周先生有些心動了。劉先生慌了手腳遂伺機暗告周先生，不論對方出價若干，他一定多加五十承購云云。 周先生獲得保證，心裡大定。回花蓮的火車時刻已近，王先生準備動身往車站。周先生表示禮貌亦親送王先生至車站。王老先生要購票了，「五百!『花蓮壹張』」。王先生剪票入月臺時喊出「六百!」王先生上車，汽笛響了高呼:「七百!」……。 此株新木三枝之瑞玉，結果劉義國先生依約以七百五十元之價格購得。劉先生此行滿載而歸，其得意之情自不待言。以當時之貨幣價值而言，數枝野生蘭賣千餘元成為奇聞。經報界肆意宣傳之下，周財先生與劉先生兄弟成了新聞人物。但關於交易奧妙之處，未能保密終為王玉寶老先生所悉。雖周劉兩位之交易銀貨兩訖，但王先生在花蓮之優厚勢力，劉先生兄弟認為不宜捋其虎鬚，乃請出當地蘭界領袖日人大嶽先生作合理之仲裁。後經磋商，協議劉氏將先買三枝一株之瑞玉分讓一枝予王先生。於是王先生得了三枝，劉先生得了五枝瑞玉。王先生所獲瑞玉栽培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時，終因培植疏忽全數枯死。 臺北陳木枝先生，因路途遙遠，在王劉兩位先生到瑞穗後三天才趕到瑞穗。稀世名品早為他人購走矣，但認為周氏已然寫信相邀，又將名品售與他人，失望之際、責其不是，周先生無奈，只好贈送幾株期待品及白尾表示道歉。 芋頭壹隻換得美女一名大嶽先生因排解劉王糾紛，兩入至為感激，故贈瑞玉芋頭壹隻藉表謝意。不料此隻芋頭在大嶽先生悉心栽培下，終於發芽生葉。當時在臺北的蘭商石川午之助先生得此消息，專程趕往花蓮懇求割愛，談判良久，始以六百元價格成交。當時之六百元非小數目，石川先生無現款，忽靈機一動，間大嶽先生可否將隨身女婢一名予以交換。大嶽先生係風流人物，滿口答應。瑞玉芋頭壹隻換得美女一名，為前所未有之蘭界奇事，一時傳遍中外蘭界。石川先生以女婢換來的瑞玉，後來不知何故竟轉售與臺北林埤先生。 三枝瑞玉二十萬再說劉福順先生將入手之瑞玉栽培二、三年後，繁殖至十七、八枝之多。民國二十二年居於羅東五結鄉的吳春和先生向劉氏洽購，以壹萬元購其十分之三，然後向日本蘭界極力宣傳，寄望將來能以高價出售。劉氏當時先交二枝一盆之瑞玉給吳氏作為宣傳之用。吳氏將它栽培一年後成為三枝一盆之瑞玉佳株，並攜往日本宣傳試銷，結果獲千葉市之園藝界巨商中野九十步先生的激賞，竟以二十萬元之高價買去。那時候的二十萬元足以購置良田百甲，此駭人聽聞之交易一直保密幾十年，直至民國五十五年十一月十日，筆者訪問吳先生於羅東五結鄉寓所時，他始正式將此事始末相告，准由筆者公諸於世。吳氏於緬懷昔日之黃金時代，不禁感慨系之!吳氏次年即逝世。他晚年雖多病，但與筆者談往事時竟不顧自己病體，至深夜猶未盡興。吳氏當時完成了此筆二十萬元交易後，慷慨地給介紹人八萬元介紹費，並攜帶餘下巨款漫遊日本全國，每至有蘭友之地，即邀當地蘭商蘭友豪飲徹夜，任情撣霍，暢遊半年，回至宜蘭時僅剩五、六萬元。 且說該筆二十萬元之交易當時雖予保密，劉福順先生乃有所聞，認為吳氏不該隱瞞。此交易傳聞增加了劉氏對瑞玉前途之信心，深悟不能僅靠別人，必須自謀發展，於是他即將原訂吳氏可持有十分之三之合約毀去。 民國二十四年日本名古屋市舉行萬國博覽會，劉氏親攜一盆佳植之株，在該會世界第一名貴品比賽節目中展出，叫價三十萬元，震驚了日本蘭界，立即成為新聞人物。在當時所訂之三十萬元價格，比世界第一之名馬還貴，結果連蘭蕙王國之鉅商達官們亦未能出手承購。其後又參加在東京都銀座伊東屋舉辦的國香會第一回東洋蘭展示會，雖全日本蘭界人士對此稀世名蘭垂涎萬丈，但出價僅達十萬元，劉氏一氣之下攜回臺灣，聲言培植至百枝後再出售。此事經過詳情，曾有蘭友撰文刊登於當時在日本銷路最廣之王冠雜誌，並附該株瑞玉之照片。 瑞 玉 會劉氏回臺後，一方面努力繁殖，一方面與臺灣各地蘭友連絡，組織「瑞玉會」，規定繳出萱萬元會費即為會員，並可得一盆瑞玉栽培。他的構想是以此方式悉數出售，將來瑞玉為全體會員共有，並以共同產銷的手段控制市場，免其價格下跌。但未幾該會解散，瑞玉因此流散各地。至民國二十六年臺北林焰山先生將售出瑞寶所得，決意悉數收購劉氏之瑞玉。那時劉氏尚有三十餘枝瑞玉，林氏每枝以三、四千元之價格陸續向劉氏承購，至民國二十九年，劉氏之瑞玉已全部為林氏所購。為何劉氏在日本以十萬元高價不賣，卻在臺灣廉價出售?原來他東渡日本參加蘭展後，看出瑞玉前途似錦，大有可為，乃想回臺致力增殖至百枝之數後再出售，但求利心切，施肥過多，以致部份瑞玉枯萎，因此著慌，遂組織「瑞玉會」積極將瑞玉出售。自民國十九年瑞玉問世，至民國二十九年劉福順先生售竭所有瑞玉，劉氏獲得了一筆可觀的財富。 又當時有位在宜蘭蘭陽溪操渡船業糊口的船夫三好氏亦屬蘭界怪人。他風聞瑞玉出世，甚望擁有，遂經吳春和先生介紹，向劉福順先生以六千元承購有新芽之芋頭壹隻栽培。三好氏終日辛苦祇能賺得一分或二分錢，好不容易積了六千元，竟肯用以換取芋頭壹隻，誠為奇聞，但他把該蘭繁殖數年之後，竟亦獲利頗豐。 民國二十八年，臺北李輝煌先生亦向劉福順先生以五千元購入三枝一盆之瑞玉，攜至日本以三萬元價格售給東京大久保鐵工場主人大久保磁豐先生。隨後劉福順先生亦將各三枝約二盆瑞玉親攜日本，以四萬元之價格售給神戶市之御木先生。抗戰前輸出日本的瑞玉可能只有以上提及的四盆，此四盆繁殖至今，為數不少。林焰山先生之瑞玉 且說在臺灣的林焰山先生將購入之瑞玉培養至民國三十三年，已有佳植之株十盆及較小之株七、八盆，總計有七、八十枝之多。日本大蘭商牛越達夫先生風聞消息，特攜巨款來臺，擬將佳植之株十盆購去，出價三十萬元。他在臺北與林氏商洽達二個月之久，因時值新春，瑞玉正生芽，林氏不忍遽售，要他半年後再來。未幾日本戰敗，此事遂寢。林氏失望之餘，將持有之蘭蕙數百盆悉數棄置，坐視枯死，如今想來此舉不但是他個人之損失，亦是臺灣蘭界的損失，本省育蘭事業的發展亦稍受影響。 訪周財與劉義國先生由於許石煌先生多方探悉，得知數十年前發現瑞玉的蘭界歷史人物周財先生依然健在，並住於臺北市裏。於是在民國六十七年五月三日，筆者與許先生同往拜訪周先生。周先生雖七十七歲高齡，惟談至昔日之黃金時代，瑞玉發現交易之經過，緬懷昔日，以及不再之青春年華，說來意興豪發而頗多感慨。還說：當時如火車遲開幾分鐘，則王玉寶先生之出價一定超過千元了……。時過數十年，周先生說來尚懊惱不已。 瑞玉發現半世紀後，筆者深深慶幸竟能與發現者會晤，得以獲知諸多不為世人所知之蘭界逸事，又得知昔日購瑞玉者並非劉福順先生，是胞弟劉義國先生，於是促使筆者起意趨訪花蓮劉義國先生。筆者請周財先生合照留念，也祝福周財先生永遠健康快樂，並與「瑞玉」一樣永遠受蘭界人士愛好與尊敬。 民國六十七年五月八日，筆者於花蓮市拜會劉義國先生。劉先生雖七十六歲高齡，但非常健談，長他十歲之胞兄劉福順先生已去世二十餘年，雖感寂寞，但談至瑞玉搶購事蹟，得意之情表露無遺，而也顯出無限的懷舊與依戀。 ◎以上節錄自資深養蘭作家「彭雙松」名著「台灣蘭蕙」∼所有著作版權屬於原作者！◎ |